您的位置 主页 > K派生活 >从娥苏拉.K.勒瑰恩的幻设作品,阅读「持续补足的天下」 >

从娥苏拉.K.勒瑰恩的幻设作品,阅读「持续补足的天下」

从娥苏拉.K.勒瑰恩的幻设作品,阅读「持续补足的天下」

在勒瑰恩打造的「瀚星故事群」(Hainish Tales) ,不但是她基于对各种外在现实的驳斥与打造一个非西方主导且去帝国的网状权力构造,也是包括她在内的「新浪潮」(New Wave)作者们对于二十世纪上半业英语科幻「现状」(status quo)的锋利有效笔战 。勒瑰恩与同侪作者鲜明的区隔,在于她始终不以前卫反叛为书写特徵(或常常慢了好几步),而是有耐心且近乎狡狯地罗织出一个「不人类」的散漫共同体,各种类人(humanoid)的文明在瀚星高层势力为棋手的宇宙舞台,筹谋算计,细腻布局诸世界意识形态之间的博奕:为的是协商出起码的共存,和中求(不)同,而非朝向均质的进步。

瀚星故事的写作模式也反映出作者的「道」,有好几个例子是勒瑰恩先写出短篇小说格式的「后传」,经过许多年的摸索设想,方纔反转时间的丝线,完满了原先短篇带出的世界构筑残痕。在〈珊丽的项鍊〉,看似一个以七个小矮人与高挑美人横渡异界的小物语,带出了瀚星体系悉心栽培的星际高等生物勘测学家,同时是《罗卡南的世界》(Rocannon’s World)的同名主角。至于最让勒瑰恩在性/性别(gender and sexuality)层面引起多方论战火花的《黑暗的左手》与前后各一篇的「番外」,也不遵循线性时间(无论是作者或这几篇故事的现实)的掌握。在複数性别第三人称的〈冬星之王〉,无论在哪个版本,至少我们都看得出,无论冬星人的身体是否以类似月经週期或猫的发情状态为挥毫灵感,即便经由塔拉星(Terra,在这个宇宙体系当中作为地球的名字)的真力.艾与瀚星全权使Axt等各任使节的巨大视差,读者都看得出冬星的集体心智与情慾文化并不完全是「被基因所决定」。在1968与1975各以he与she为第三人称指涉的〈冬星之王〉,无论是雌雄同体或其他,冬星的世界之所以甚少有大规模战争,不(只)是在他者看来奥妙的身体构造,而是极度严寒、难以调动大规模资源的气候,加上阴阳太极般的共存——强调政治艺术的卡亥德王国与对立面(共产主义国家奥尔戈利安)的奇异平衡。在看似去除具体性爱描写的〈冬星之王〉,这个星球(至少以卡亥德王国)唯一的性禁忌在于同母同胞不得形成长期的单偶终身誓约与产下子代,一般的冬星人并不倾向长期的单偶,而是散放且爆发式的狂欢模式:在二十八天为循环的其中几天,进入卡玛状态,与多重对象尽情释放自身的色慾。在Argavan十七世的故事,无论是她与年长表哥或瀚星全权使的含蓄情爱,两者皆暗喻了卡亥德王国与瀚星的「宗室-家户」史观,历史-政治的动态变化与这两个星球各自营造的情慾模式不但有关,而且是紧密的共生发(sympoiesis)。

至于在主角描绘与文化图像都大相逕庭的短篇〈比帝国缓慢且辽阔〉与中长篇《世界之道即为绿林》(The Word for World is Forest),勒瑰恩试图以近乎无感的植物体系为解放的契机。在〈比帝国缓慢且辽阔〉这篇相当反人类的作品,具有超额共情(empathy)力的超能者欧思登,对于类人(或各种散发汙浊如排泄物的「高等智慧生命」)感觉结构的厌恶与杀意,恰巧与这个现实对于低层次共情(常以「同理心」为中译)的自以为是解释与虚妄执着之重重一巴掌。在这艘集结了数个文明体系的星舰惊魂记,最后的解方是「比帝国更辽阔」的植物系超智慧体。欧思登如同逃离长年疾患般地,越界出人(或说,单一有机生命)的集体管控,来到了灵长类心智只能隐约管窥的巨大树状联合超心智怀抱,让自身的共情成为与森林心智交换的礼物,而非面对灵长类生命的诅咒。

评论者经常将《世界之道即为绿林》的树系梦境领域与〈比帝国缓慢且辽阔〉的森林超心智体系类比,但前者更突显反西方殖民主义的当地种族变化:她们长相类似绿色小体型的精灵,身形约一公尺,在梦土得到语言的真实与疗癒法术,其种族基因源自瀚星的散播。然而,活在梦时钟的森林子民终究为了反抗殖民者的暴虐,无法不学会且使用对方的屠杀与宰制。在此,以瀚星为首的「伊库盟」仍旧以非武力的博奕姿态介入,并不以暴止暴。藉由运筹帷幄的微妙操控,伊库盟的手段达到威摄效应,收服沿用制式西方帝国主义套路、意图让绿森星Ashthe成为殖民星原料的Terra星。在这两部作品,勒瑰恩触探了类人物种原本可能朝往的树林系心智,与现实互为诘问的梦境,以及不轻易设想「他者」的杂沓黏腻情感是共情超能力的好去处。此外,值得一提的是,源自数百万年前的瀚星(Hain)就是勒瑰恩交织纵横了「汉」(Han)与数种华夏哲学的体现:瀚星与其同盟从未以单极优势的科技军事力量为后盾,而是与历史交锋,採取狡黠複杂的合纵连横、尽量真诚地操纵权力经纬。直到我们读完所有相关的故事,这个始终在「待补完」状态的宇宙层次天下仍持续拉锯,拒绝凝固于「历史已经告终」的天真自负线性进步论。

记得《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The Books and School of the Ages)的作者Harold Bloom,在撰写西方主流文学「经典」的时期,以异常讨好的语气将勒瑰恩标籤为「西方的善良魔女」(The Good Witch of the West),这样的说法与态度实属遗憾。此譬喻不但抬举了所谓的「西方」(自从启蒙时代以来的人类中心思维),同时将勒瑰恩窄化为基督教世界观的可收编藩属(从属于男性神的魔女)。以Bloom狭隘的心智,恐难理解且读出勒瑰恩的书写超克了所谓的「善/恶」与他界定的「女/男」,而是以笔为化炼石,焊接看似不相容的多重属性(身体,情慾,思想,社会构造等),打造出辩证如梦境语言、关係如动态棋盘的瀚星诸世界。

  上一篇:   下一篇: